短短的八十三岁，我从临江门码头走来。你也许不曾记得临江门码头旧景，时光如注，八十三载岁月流转，阅尽世事浮沉，饱览历史沧桑。人生走到耄耋之年，世事看淡，风月入怀，心中最牵念、最放不下的，依旧是故乡建瓯的临江门，是那一方流淌不息的建溪江水，是刻在骨子里、融在血脉里的码头旧时光。

建瓯古称建州，千年古城依山傍水，建溪绕城东流，滋养着一方水土，孕育了一城烟火。临江门坐落古城一隅，城门古朴厚重，青石板街巷蜿蜒曲折，直通江边码头。儿时的记忆，总是从临江门的城门洞开始，从码头层层叠叠的石阶起步。那时候的临江门码头，是古城水路的咽喉，是商旅往来的要道，也是我们一辈本地人成长的摇篮。

记忆里的临江门码头，石阶由大块青条石铺就，一级一级顺着江岸往下延伸，直抵溪水边。春汛来时，江水上涨，漫过底层石阶，碧波荡漾，水光粼粼；秋冬水浅，沙洲裸露，溪滩平整洁净。江面上木船、竹排、渡船往来不绝，白帆点点，橹声咿呀，顺流直下奔赴福州，山里的竹木、茶叶、笋干、山珍土货，都从这里装船外运；沿海的海盐、布匹、日用百货，也经水路在此靠岸，再经由街巷商贩散落古城内外。

码头岸边终日热闹喧嚣，成了旧时建瓯最具烟火气的地方。挑夫赤着臂膀，肩扛货担，踏着石阶上下奔波，脚步沉稳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；船家泊船靠岸，系好缆绳，忙着卸货装货，脸上带着风尘也带着谋生的踏实；沿街的小茶馆、米行、杂货铺、小吃摊鳞次栉比，人来人往，络绎不绝。街坊邻里闲来聚在码头边，闲话家常，谈古说今，听老船工讲述闽江水路的奇闻轶事，聊沿江两岸的风土人情。那种市井烟火、淳朴民风，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，经年不散。

我便是在临江门码头边长大的孩子。年少居所离城门不远，每日出门便能望见江水滔滔，看舟楫穿梭，看人潮涌动。放学后，常与三五同伴跑到码头石阶上追逐嬉戏，在溪滩捡拾鹅卵石，看江水缓缓东流，看飞鸟掠过江面。有时静静立在石阶旁，望着远行的船只渐行渐远，心底便生出懵懂的向往，总觉得江水尽头，是遥远而未知的天地，藏着万千风景与人生际遇。那时不懂离愁，不懂世事艰难，只知临江门的江水、石阶、街巷、人声，便是整个童年的全部温柔。

岁月匆匆，转眼步入青年。少年意气，心怀远方，常常独自伫立码头江岸，凭栏远眺。建溪流水不舍昼夜，向东奔流，恰似匆匆流年，一去不返。人生的行囊，仿佛便是从这临江门码头背起。为求学，为谋生，为奔赴前路理想，我曾无数次从码头登船远行。船离江岸，回望临江门古朴城门、老街屋檐、岸边熟悉的身影，心头便涌起淡淡的不舍与乡愁。那时便懂得，此去山高水远，风雨兼程，而临江门码头，永远是归途的坐标，是心灵的归宿。

半生奔波，世事起落，历经人间风雨，尝尽生活百味。走过山河远近，见过尘世繁华，心中始终牵挂着故土建瓯，牵挂着临江门那一湾碧水。待到中年归乡，再踏临江门老街与码头，已是物是人非，光景变迁。时代发展，陆路交通兴起，水路航运渐渐衰落，往日里帆影林立、人声鼎沸的码头，慢慢安静下来。老式木船渐渐淡出视野，竹排稀落，挑夫的身影早已不见，沿街老旧铺子也多有更迭。古城街巷几经改造翻新，旧屋换新颜，青石板路修整一新，旧时的喧嚣归于平淡，岁月在悄然间改写着码头的容颜。

景物虽变，乡情未改；时光流逝，记忆长存。如今我已八十三岁，鬓发染霜，步入耄耋之年。闲暇之时，总爱缓步慢行，再走一走临江门的老街，再踏一踏码头的青石石阶，静静伫立江岸，看建溪江水依旧东流，看云卷云舒，听风声掠过街巷。半生浮沉，一世风霜，回望来路，起点在临江门，根脉在临江门。这座城门，这方码头，这湾江水，见证了我的童年嬉戏、少年憧憬、青年远行、中年回望，也承载着建州古城百年的世事变迁与烟火记忆。

八十三载人生路，悠悠岁月，弹指而过。我从临江门码头走来，受古城水土滋养，被码头烟火浸润。岁月沧桑了容颜，沉淀了心境，却抹不去故土情怀，淡不掉码头乡愁。流水无言，老街依旧，临江门静静伫立在建溪之畔，守着古城岁月，也守着我辈游子的初心与念想。此生有幸，生于建州，长于临江，纵使年华老去，初心依旧，魂梦所系，永远是这临江门码头，是故乡这一方青山绿水、烟火人间。

作者简介：黄德钦，83岁，建瓯市作家协会会员，福建省民俗研究会会员，曾在学习强国平台、海峡两岸论坛，福建省、地市，市刊物发表数十篇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