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1周年。几十年前，建瓯人黄葵撰写的《日机轰炸建瓯纪实》，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抗战时光；如今，建瓯市收藏家邓宝生收藏的一份泛黄的日本报纸《每日新闻》，为闽北抗战史留下特殊的敌方视角物证。我国本土纪实文字与日本报纸互为印证，共同还原这座山区古城遭受的深重苦难，以及在炮火中坚守的民族脊梁。

《日机轰炸建瓯纪实》是目前留存的较为翔实关于日军对建瓯轰炸的记载，出自建瓯籍教师黄葵之手。黄葵，字向初，号朝阳，清光绪二十九年（1903）生。1928年毕业于上海文治大学中文系，历任省立建瓯中学、省立建瓯乡村师范学校（现闽北职业技术学院前身）及私立培汉中学语文教师。新中国成立后，曾任建瓯中学（现福建省建瓯第一中学）校务委员，1963年退休。

据《日机轰炸建瓯纪实》记载，1937年8月30日上午9时，日机1架，首次侵袭建瓯，投下重磅炸弹2枚，落在中山公园，死伤11人。其后不断遭空袭，持续至抗日战争完全胜利，为福建省被炸次数最多、损失最惨的县城。每次炸后，黄葵均亲临现场查访登记。据他统计，抗日八年中，日机空袭建瓯761次，投弹2581枚，死伤869人，毁屋650座。

公园路居民曹志三正用早餐，闻机声震空，放下饭碗，急去公园观望，手中尚握竹筷一双，亦遭粉身碎骨之祸，剩一手臂，犹高挂柳树枝上。

在经年累月的空袭之中，1942年7月11日全城大轰炸，是建瓯民众难以磨灭的伤痛记忆。是日，17架日机窜入建瓯上空，投下68枚炸弹，其中多为燃烧弹，南门街、紫芝街、五通巷等繁华街区瞬间陷入火海，此次轰炸造成死伤285人，损毁房屋354座，千年古城满目疮痍。

同年7月11日上午8时，日机17架，投弹68枚，内多燃烧弹。自河埂庙、南门河、陶朱巷、马军营、五帝庙巷、三仙桥（县党部）经金鸡岭（闽芝药房、章贡医院、闽北旅社、集新旅社）、南库前（中央银行、农民银行、大同旅社等）及中山路（长和号、省银行、立华号、新铭印刷所、华记号、毛福余药行、文化服务社、贸易公司、瑞茂号、天裕堂、芝新印刷所、天元布庄、兴元祺号、闽北书店、宝兴号、瑞源号、立裕号等）至南门街（店屋等）、北辛街（黄达昌宅前栋防空洞）、五通巷、花巷、城门坡、陶朱巷、丁家巷、紫芝街（心光学校）一带，同时中弹。有遭烧者，有被炸者。黄葵也几遭此殃。受伤285人、毁屋354座，为空前所未有之滥炸，损失至巨。

1943年10月2日发生的禄马巷防空洞惨案，更是日军制造的人间悲剧。当日城中一户人家正举办婚嫁喜事，空袭警报骤然响起，赴宴宾客与周边百姓仓促躲入禄马巷防空洞。炸弹直接命中防空洞洞口，洞体坍塌封闭，洞内87名避难民众全部遇难。一场红事转瞬化为惨烈白事，遇难者遗体破碎难以辨认，只能集中收殓安葬。这成为建瓯抗战史上十分沉痛的一页。

亲历者的血泪记忆之外，侵略者的报纸亦揭露了其暴行。《每日新闻》是日本三大综合性报纸之一，创刊于1872年2月。邓宝生收藏的这份1943年5月22日的《每日新闻》，第四版刊载的照片，是来自敌方的一手罪证。

这是一张日军航拍建瓯城的战地影像，以侵略者的视角记录轰炸“战果”，记录下日军轰炸过后的建瓯城郊河道、城郭地貌。照片是在日军战机空中侦察轰炸时所拍摄的，直观印证当年日军对建瓯实施空中打击的军事行动。对照黄葵《日机轰炸建瓯纪实》记载，抗战期间，日机对建瓯空袭达百次以上，投弹数以千计，大量平民伤亡，民居、学校、商铺遭毁灭式破坏，侵略者的暴行，既留存于我方档案文献，也被敌方报纸白纸黑字记录留存，成为无法篡改的铁证。

根据黄葵《日机轰炸建瓯纪实》记载，仅日本《每日新闻》刊载日军轰炸建瓯的1943年5月，日军对建瓯轰炸6次，低飞侦察2次，共死伤44人，毁屋10座。

5月6日下午1时，日机4架，低飞侦察。5月7日上午8时，日机4架，投弹7枚，北门城垣、朝天门（王家庄、谢家庄、彭玉州宅）皆被炸，死伤15人，毁屋7座（黄葵身历其境，幸未罹殃）。同日下午2时，日机2架，投弹3枚于大洲，死伤14人，毁屋3座。5月8日上午9时，日机8架，投弹7枚于北城外，死伤7人。旋又1架，投弹3枚于水西车站、七里街一带，死伤8人。5月9日上午7时，日机1架，投弹2枚于七里街。5月20日上午9时，日机3架，低飞侦察。5月21日上午10时，日机5架，投弹31枚于飞机场，汽油被焚，火焰、沙泥冲飞高空。

为何僻处闽北山区的建瓯，会招致日军反复的重点轰炸？核心根源在于建瓯机场无可替代的战略地位。抗战中期，东南沿海主要空军基地相继落入敌手。特别是浙赣战役之后，衢州机场陷落，当时政府空军第十三总站转移建瓯，建瓯机场成为飞虎队重要中转补给基地，承担战机加油、检修、人员休整等任务，维系东南空中反攻力量，建瓯的军事战略价值急剧上升。日军战机以打击军事设施为名，屡次将炸弹投向城区街巷，大规模空袭接踵而至，大量平民葬身炮火，城市建筑损毁严重。

彼时，不少完成作战任务的盟军战机在此补给休整。建瓯机场成为沦陷区包围之下一座顽强挺立的空中堡垒，也是东南为数不多还能够为反法西斯盟军所用的军用机场。日军十分清楚，只要建瓯机场仍在运转，盟军空中力量就可以持续对华东、华南的日军实施打击，故而持续出动战机前来轰炸，企图摧毁跑道、设施，扼杀东南空中抵抗力量。

日军的轰炸，并未摧垮建瓯机场。当地军民同空军官兵一道，冒着空袭的危险，抢修跑道、维护设施，保障机场能够持续运转。即便警报频传、炸弹不时落在机场周边，这座山区机场依旧坚守岗位，支撑起东南空中作战。在烽火岁月里，小小的建瓯，承担起远超地域体量的国防重任，为抗战全局发挥重要作用。

战火笼罩之下，建瓯人民没有被暴行吓倒。面对频繁空袭，民众自发参与修筑防空洞、挖掘避难壕沟，学习防空避险知识；每当轰炸结束，百姓不顾危险，自发奔赴废墟救助伤员、掩埋遇难同胞，清理街道，抢修损毁房屋，在焦土之上维持城市基本运转。

在日机轰炸的阴影之下，学校辗转坚持办学，文化界奔走宣传救亡思想，救亡浪潮席卷城乡各个角落。抗日战争爆发后，建瓯抗敌后援会组织“七七剧团”，为全县爱国青年开展抗日宣传活动阵地，后改为“抗建剧团”至抗日战争胜利。

从黄葵的纪实文稿，到收藏家留存的敌方战地报纸，多重史料相互印证，完整还原建瓯抗战的悲壮图景。侵略者的旧报纸，本是宣扬其侵略战果的载体，跨越八十余年时光，反倒成为日军侵略闽北的铁证。

回望抗战岁月，建瓯人民承受了深重苦难，更以不屈姿态守护家国。建瓯没有沦陷于日军铁蹄，却承受着持续空袭的苦难，古城人民一边直面血与火的摧残，一边竭尽所能支援抗战，在东南抗战史上写下厚重的一页。铭记这段历史，既是缅怀遇难同胞，也是传承建瓯人民不屈不挠的家国精神，激励后人勿忘国耻，砥砺前行。（来源：闽北日报 作者：邱冬勇）